宗教的本质,是愚昧还是救赎?

本文最后更新于 2026年8月21日 下午

宗教的本质,是愚昧还是救赎?

前言

最近在看《景观社会》,在“第一章 未完成的分离”中看到了一些引自费尔巴哈《基督教的本质》的内容,于是有些好奇,就去搜了一下费尔巴哈,发现了《宗教的本质》这本书。虽然也是费尔巴哈写的,但比《基督教的本质》薄了不少,于是顺手就读了。

读《宗教的本质》的时候,我又发现了恩格斯所写的《路德维希·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》。这本也很短,本来想着这两本应该能够形成互补,结果读完以后才发现,我的想法有点天真:恩格斯这本书和《基督教的本质》才更加直接相关,而《宗教的本质》反而更像是费尔巴哈思想的一部分片段。

所以这篇读后感,主要就是结合《宗教的本质》和《路德维希·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》这两本小册子来写的。

《宗教的本质》我读的是商务印书馆的小橙本。它实际上有2010年版和2011年版两个版本,不过我没有看出来这两个版本具体有什么区别。我读的是2011年版,王太庆教授翻译。

《路德维希·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》我找到的是马克思诞辰200周年版本,中央编译局、人民出版社出版。

一、宗教是人的依赖感吗?

刚开始读《宗教的本质》的时候,我其实读不太懂,尤其是“自然”“实体”之类的概念。不过查了一些资料以后,姑且算是弄明白了。简单来说,在费尔巴哈的论述里,自然是人所面对的客观世界,而“实体”则是对事物存在的一种哲学抽象。好在这本书的难点主要集中在概念上。一旦把概念弄清楚,后面的论述反而很好读。就我个人而言,它甚至比《西西弗神话》更容易读。和《西西弗神话》一样,后面的内容基本都已经比较接近白话文了。

整本《宗教的本质》,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概括,就是:宗教与人的依赖感有关。

人依赖自然。人离不开空气、土地、食物,也无法控制天气、疾病、死亡等东西。在认识能力还比较有限的时候,人只能用自己熟悉的方式理解世界,于是很容易把自然拟人化:打雷像是在发怒,下雨像是在恩赐,丰收像是在接受祝福。于是,对自然的敬畏、恐惧和依赖,被赋予了人格化的对象,原始宗教便由此产生。

后来宗教又逐渐发展出一神教,但在费尔巴哈看来,这种变化并没有改变宗教的根本结构。人仍然在把自己的愿望、理性、道德、爱等东西投射到一个超越性的对象上。以基督教为例,上帝拥有人的一切美好品质,而且这些品质被无限放大:上帝是无限的爱、无限的善、无限的智慧、无限的力量。

于是费尔巴哈得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结论:

人不是按照上帝的形象创造了上帝,而是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上帝。

也就是说,人以为自己在崇拜上帝,实际上是在崇拜自己的本质。道德也不是宗教的真正来源。康德认为宗教的核心与道德有关,但费尔巴哈会反过来说:人本来就能够产生道德,只不过后来把属于人的东西归到了上帝身上。

于是我就产生了一个问题:

按照这种说法,费尔巴哈是不是认为宗教其实是一种“无意识的人文主义”?

如果人所崇拜的上帝,本质上就是人的本质,那么宗教岂不是一直都在崇拜人?

二、既然如此,为什么还需要上帝?

这个问题其实非常有意思。如果宗教的本质是对人的本质的崇拜,那么后来孔德创造“人道教”,把“人类”本身作为崇拜对象,似乎就非常顺理成章。

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。

宗教之所以能够成立,恰恰在于人不知道自己崇拜的是自己。费尔巴哈所做的事情,就是试图把这种“无意识”变成“有意识”。而一旦人知道自己崇拜的其实是人的本质,那么问题就来了:

我为什么还要继续把它叫作“上帝”?

如果我知道“上帝”其实是人类自身的爱、理性、意志和力量,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向它祈祷、向它下跪、称它为“主”,再称自己为“仆”?

这也是我理解费尔巴哈时最强烈的一种感觉:

知识一旦揭开了信仰背后的机制,原来的宗教形式就很难再保持原来的意义。

如果我已经知道魔术是怎么变出来的,我还能够像以前一样相信魔术师真的拥有超自然力量吗?

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,费尔巴哈所做的事情,可以理解为把神学还原成人类学。

当然,费尔巴哈并不是凭空出现的。从康德到施莱尔马赫,神学家们其实早已经开始从人的理性、情感和宗教经验出发理解宗教。费尔巴哈则把这种趋势推得更彻底:不是从上帝解释人,而是从人解释上帝。

这也迫使后来的神学家重新回答一个问题:

如果宗教经验可以从人的角度得到解释,那么上帝究竟还剩下什么?

所以费尔巴哈和现代神学之间其实有一种很有意思的关系:他批判宗教,却也迫使神学更加认真地面对“人”这个问题。

三、如果教会变好了,费尔巴哈还会反对宗教吗?

这里我又产生了一个问题。

费尔巴哈写作的时代,德国仍然存在封建专制,教会也经常与保守的社会力量联系在一起。那如果教会变得开明,不再压迫异端,信徒也不再虚伪,而是真正实践爱、宽容和社会公正,费尔巴哈还会不会反对宗教?

答案似乎是:会。

因为教会的腐朽并不是费尔巴哈批判宗教的根本原因。

假如一个信徒真的非常虔诚,而且真的能够爱人、行善,他依然可能会说:

“我能爱,是因为上帝先爱了我。”

“我能行善,是因为上帝的恩典在我身上。”

但在费尔巴哈看来,这恰恰仍然是一种自我剥夺。人类拥有爱、理性、意志等品质,却把这些品质全部归功于上帝。于是,上帝越来越伟大,而人自己反而越来越渺小。从这个角度看,一个越虔诚的人,反而可能越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,因为所有光环都戴到了上帝头上。

所以,即使教会变得更加温暖、开明,这个结构本身仍然没有改变。

这也让我想到一个很直接的问题:

如果我们所宣扬的爱、宽容、公正,本来就是人类能够认识和实践的价值,那么为什么一定要说它们来自上帝?为什么要给人的理性自律披上一层神圣的外衣?

在费尔巴哈看来,这种做法的问题不在于这些价值不好,而在于我们把本来属于人的东西重新交还给了一个超越性的对象。所以他真正要求的,不只是“把教会改好”,而是把人的目光从“天上”重新转向“地上”。

四、但是,人真的能够摆脱宗教吗?

这里又出现了一个矛盾。人永远依赖自然,也永远依赖其他人。所以,如果宗教来自依赖感,那么这种依赖感似乎根本不可能消失。但我觉得这里可以区分两种依赖。
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下雨,所以我求雨神。”

这是建立在无知上的依赖。

而:

“我知道自己依赖空气、土地、粮食,也依赖父母、朋友和其他人的劳动。”

这同样是一种依赖,但它不需要一个超自然的解释。我可以承认自己的有限,同时去研究自然、认识世界、爱身边的人。

所以,也许真正能够被消除的不是依赖本身,而是对依赖的神秘化。这也是我理解费尔巴哈之后得到的一个很重要的东西:

人可以承认自己的有限,却不必因此把自己的力量交给一个超自然对象。

五、可是,我为什么仍然相信?

问题到这里就变得非常私人了。因为我本身也是一个信教的人。

听完费尔巴哈的论证以后,我并没有因此更加讨厌自己的宗教,反而有一个很奇怪的感觉:

如果宗教崇拜的真的是人的本质,那么这反而说明人类本身是伟大的,不是吗?

这种理解其实接近一种基督教人文主义的方向:宗教所赞美的爱、善、宽恕和尊严,本身也可以被理解为对人的价值的肯定。

但费尔巴哈可能还是会追问:

既然那个伟大的本质就是人的本质,为什么还要叫它“上帝”?为什么还要对着十字架祈祷?为什么还要称它为“主”,称自己为“仆”?

如果“人类的本质是伟大的”写在日记里,那是人文主义。如果说“人类的本质是伟大的,所以我要把它叫作上帝并崇拜它”,那么在费尔巴哈看来,这依然是一种没有彻底完成自我认识的宗教。我们把爱称为“圣灵”,把理性称为“圣言”,把力量称为“全能”。于是,原本属于人的东西被重新神圣化。

而这也产生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:

如果我所谓的“上帝”其实就是人类本质,那么当我祈祷的时候,我究竟是在向谁祈祷?如果答案是“向人类本质”,那么当我遭遇人生的绝境时,我究竟是在祈祷,还是在期待这个“人类本质”能够替我改变自然规律?

如果我期待奇迹发生,那么我所崇拜的就已经不再只是现实中的人类,而是一个被无限放大的“人类幻影”。这似乎正是费尔巴哈最不能接受的地方。

六、可是,“神与我同在”的经验怎么办?

然而,费尔巴哈的理论真正让我难以接受的地方,也恰恰在这里。我确实有过“神与我同在”的体验。那么这种体验究竟是什么?

如果完全站在费尔巴哈的立场上,可以解释为人的精神活动:人在极度的爱、宽恕、勇气或者敬畏中突破了日常自我的局限,于是产生了一种与“无限者”接触的感觉。

这个解释并不是不能成立。

但问题在于:

它只是一个解释,并不是证明。

它能够告诉我“这种体验可能是怎么产生的”,却不能直接证明“所以神不存在”。这也是我后来了解到施莱尔马赫时觉得很有意思的地方。费尔巴哈认为,人的依赖感产生了神。施莱尔马赫却反过来说,人之所以拥有绝对依赖感,恰恰可能是因为人首先意识到了一个“绝对者”。两个人面对的是同一种宗教经验,却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因果方向。

这让我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:

宗教经验究竟是神存在的证据,还是人类心理活动的结果?

至少仅凭第一人称体验,很难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。“我感受到神”对于我自己来说可以是绝对真实的,但这种真实和第三人称意义上的客观证明并不是同一种东西。所以费尔巴哈和我的信仰之间,也许并不存在一个简单的“谁把谁驳倒了”。费尔巴哈提供了一种解释宗教经验的方式。而信仰则认为,这种经验并不只是心理机制,它可能真的对应着一个超越人的存在。

两者之间,存在着一道我目前还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
七、然后,克尔凯郭尔出现了

这时候,哲学发生了一次很有意思的转向。

向右转,是丹麦的克尔凯郭尔。克尔凯郭尔认为,费尔巴哈以及黑格尔式的哲学,都有可能把具体的个人牺牲给一个抽象的“整体”。黑格尔那里是绝对精神。费尔巴哈这里则是“人的本质”。

可是现实中并不存在一个抽象的人。存在的是一个具体的人:会焦虑,会痛苦,会死亡,会做选择,也必须独自承担自己的选择。

所以对克尔凯郭尔而言,“神与我同在”不是一个可以简单还原成心理机制的命题,而是一个具体的个体与绝对者之间的关系。

这一点对我来说非常重要。

因为费尔巴哈讨论的是:

“人为什么会相信神?”

而克尔凯郭尔则在追问:

“这个具体的人,究竟如何面对神?”

这两个问题并不是完全一样的。

八、然后,马克思从另一边走了过来

向左转,则是马克思。马克思继承了费尔巴哈的重要一部分思想,但又认为费尔巴哈没有走到底。费尔巴哈告诉我们,人不能只从上帝那里寻找自己的本质,应该把目光重新转向现实的人。

马克思进一步追问:

什么样的“现实的人”?

因为现实中的人不是抽象的人。人需要吃饭、工作、住房,需要参与生产,也生活在具体的社会关系中。所以,马克思把问题进一步从人的意识和宗教观念,推进到了现实的社会关系和历史条件。

这也是《路德维希·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》给我的最大感受之一。

九、恩格斯为什么批判费尔巴哈?

《路德维希·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》比《宗教的本质》好读得多,毕竟马克思主义是我们比较熟悉的思想传统。

如果简单概括,这本书主要做了三件事情。

第一,批判黑格尔。恩格斯认为黑格尔的辩证法具有革命性,但黑格尔最终又把这种革命性放进了“绝对精神”的体系中。

第二,批评费尔巴哈。费尔巴哈走出了非常重要的一步:他把黑格尔哲学重新倒了过来,从精神回到了现实的人和自然。但在恩格斯看来,费尔巴哈仍然没有真正从抽象的人走向现实的人的实践。

第三,重新梳理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来源和理论基础。而这也是为什么读完《宗教的本质》再读恩格斯,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《宗教的本质》里的费尔巴哈让我感觉他主要是在讨论宗教本身。而恩格斯笔下的费尔巴哈,却成了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的一个过渡人物。更有意思的是,恩格斯还批判了费尔巴哈的“爱”。

这就让我产生了另一个问题:

难道爱真的不重要吗?

十、爱真的不能改变现实吗?

恩格斯批判费尔巴哈的“爱”,并不是简单地说“爱是坏东西”。问题在于,如果把爱当成解释社会历史、解决社会矛盾的根本力量,就会出现严重的问题。

夫妻因为财产问题争执,解决办法不是简单地告诉他们“互相爱”。工人与资本家之间存在利益冲突,也不能只靠双方互相拥抱来解决。当社会存在现实的利益矛盾时,个人情感并不能自动消除这些矛盾。所以恩格斯真正反对的,是把“爱”提升成一种万能的历史力量。

这时候我又有一点不同意见。

因为:

“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”,和“爱没有价值”,完全是两回事。

如果一个社会的问题是制度性的,那么制度当然需要改变。但如果一个人失去亲人、朋友、尊严或者希望,难道爱就因此变得毫无意义了吗?

所以我更愿意把费尔巴哈和恩格斯之间的区别理解成:费尔巴哈更强调人的情感和人性;马克思主义则更强调现实的物质关系、社会结构以及实践。

如果你要改变一个社会,仅仅靠“大家互相爱”显然是不够的。但如果你要回答一个人为什么还愿意活下去,为什么愿意原谅另一个人,那么“爱”恐怕仍然有它的位置。

于是这里出现了一个我觉得很有意思的区别:

爱也许不能代替革命,但革命也不能代替爱。

一个回答的是社会如何改变,另一个回答的是人在社会中如何生活。

十一、宗教究竟是麻药,还是救赎?

到了这里,我终于重新回到了文章标题最开始的问题。

马克思后来有一句非常著名的话:

“宗教是人民的鸦片。”

很多人今天看到“鸦片”,第一反应是毒品。但在当时的语境里,鸦片也具有止痛的意义。

所以宗教可以让人在痛苦中得到安慰,但问题在于:

如果一个人因为止痛而不再治疗疾病呢?

这就是马克思主义批判宗教时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。

如果一个人受到压迫,我们告诉他“忍耐,因为上帝会在天堂补偿你”,那么宗教确实可能成为一种麻醉。但如果一个人在现实中遭遇无法解决的痛苦,而宗教让他重新获得活下去的勇气,那么宗教对这个人来说又确实具有救赎意义。所以“宗教是鸦片”和“宗教是救赎”,其实并不一定完全矛盾。同一种东西,可以在不同情况下发挥完全不同的作用。

问题可能不在于它是不是宗教,而在于:

它究竟让人更有力量面对现实,还是让人逃避现实?

十二、那么,圣经里的“爱”呢?

这也让我重新思考基督教。

圣经里当然有非常强烈的“爱”的思想,但同时也有大量关于贫穷、财富、不公和权力的内容。例如《马太福音》中有“有钱人进神的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”,《路加福音》中也有“穷人有福了,因为神的国是你们的”。这至少说明,早期基督教并不只是后来人们想象中的一种纯粹的个人道德学说。早期基督教社群也确实存在财产共有、共同生活等实践。

但随着基督教进入罗马帝国的政治和社会秩序,它与权力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复杂。原本具有反抗意味的宗教语言,也可能被重新解释为个人的灵魂救赎和对现实苦难的忍耐。

所以我以前产生过一个疑问:

是不是因为后来教会与权力结合,基督教原本的革命性才被削弱了?

我现在觉得,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,但也不能把整个历史简单归结成“教会背叛了圣经”。宗教进入政治秩序以后,本身就会面对一个很困难的问题:它既要保存自己的信仰,又要面对现实的国家、法律、经济和社会结构。

而当一个宗教组织拥有了现实权力以后,它当然也可能出现与其他权力组织类似的问题。这可能也是为什么后来会不断出现对教会自身的批判和改革。

十三、解放神学

20世纪的解放神学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。它试图重新把基督教中的“爱邻舍”“关怀穷人”和现实的社会压迫联系起来。在这种思想里,救赎不应该只是死后的灵魂得救,也应该包括现实生活中的贫穷、不平等和压迫。

这也是为什么解放神学会借用马克思主义的一些社会分析方法。

它试图回答一个很直接的问题:

如果我看见一个人正在受压迫,却只告诉他“上帝爱你”,这真的算爱他吗?

如果宗教要求人爱邻舍,那么它是否也应该关心邻舍为什么会陷入贫穷和压迫?

这个问题让我觉得很有意思。因为它实际上重新连接了费尔巴哈和马克思。费尔巴哈告诉我们,人不能把自己的爱交给一个虚构的上帝,而应该重新回到现实的人。马克思则进一步说,不能只爱抽象的人,而要理解现实的人所处的社会关系。

而解放神学则试图说:

如果你真的爱现实中的人,那么你就不能对他的现实处境视而不见。

当然,解放神学自身也存在争议。它与马克思主义的结合使其受到传统教会的批评,而且它所面对的政治环境也非常复杂。

但无论如何,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:

基督教并不是只有“忍耐”和“死后得救”这一种解释。宗教内部同样存在对于贫穷、权力和社会正义的激烈争论。

十四、所以,宗教究竟是什么?

读完这两本书以后,我反而觉得,标题中的“愚昧”和“救赎”可能本来就是一个错误的二选一。

对于费尔巴哈而言,宗教最大的危险,是人把自己的本质交给了一个自己创造出来的对象。对于马克思而言,宗教的危险在于,它可能让人把现实的苦难转化成来世的希望,从而失去改变现实的动力。

而对于一个信徒来说,宗教却也可能恰恰提供了人在现实中继续活下去的力量。

这几个判断并不一定互相排斥。宗教可以成为麻醉,也可以成为反抗的动力;可以让人逃避现实,也可以让人更加认真地面对现实;可以让人把自己的力量交给神,也可以让人从信仰中获得面对世界的勇气。

真正让我改变的,是我开始意识到:

一个信仰能够被解释,并不意味着它因此就是假的。

心理学可以解释爱是怎么产生的,但这并不能证明爱不存在。生物学可以解释我们为什么会产生亲情,但这并不能证明亲情没有意义。社会学可以解释宗教为什么会在特定社会中出现,但这也不能自动证明神不存在。同样,费尔巴哈能够提供一种关于宗教的解释,但“解释宗教”与“证明神不存在”之间,依然存在距离。

这也是我现在对费尔巴哈最主要的保留。

他的理论可以让我重新理解自己的信仰,却不能迫使我放弃自己的信仰。

结语

《宗教的本质》和《路德维希·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》给我的震撼是很大的。

它们让我意识到,宗教并不只是“信不信神”这么简单的问题。它涉及人为什么需要意义,为什么会依赖某种超越性的存在,为什么会产生道德,也涉及社会结构、现实苦难和人的实践。

而我最大的收获,也许不是终于弄明白了宗教的本质究竟是什么。恰恰相反,我发现自己比读这两本书以前更加不知道答案了。

费尔巴哈让我怀疑:

我所崇拜的神,会不会其实只是我自己的投影?

施莱尔马赫让我想到:

也许这种“依赖感”本身就可能指向一个真实的绝对者。

克尔凯郭尔又提醒我:

一个具体的人所经历的信仰,不能轻易被一个抽象理论消解。

马克思和恩格斯则让我意识到:

即使信仰是真实的,人也不能因此停止面对现实世界。

所以,如果现在再问我:

“看完这些书以后,你还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吗?”

我的答案依然是:

愿意。

不是因为我已经用哲学证明了神存在,也不是因为费尔巴哈的理论完全错误。

恰恰相反,是因为我已经看到了这些理论能够如何解释宗教,也看到了它们解释不到的地方。我知道我的信仰可能存在心理学上的解释,也知道我的宗教经验不能自动成为第三人称意义上的客观证明。但那并不能抹掉我自己的经历。

我仍然愿意相信。因为对我而言,信仰最终并不是一个“唯物还是唯心”的选择题。

它首先是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:

人在这个世界上,究竟凭什么继续活下去?

而我的答案,是祂。

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,这就已经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