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辛德勒的名单》：犹太人、阶级叙事，以及我们缺失的话语权

这种题材的电影我看的并不多，我印象里就看过《美丽人生》和《穿条纹睡衣的男孩》，但是这一部给我的感觉还是和这两部不一样。这一部看起来甚至有一种外国版《我不是药神》的感觉，应该是抄的药神（bushi）。

其实你看犹太人这么多年，各种媒体、各种渠道，都在告诉我们“我们被害得好惨啊”，巴拉巴拉的，但是实际上真的惨吗？还真是这样。只不过这里面其实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矛盾点：犹太人内部本身也是有阶级差异的，有钱人、普通人、工人和资本家并不是一个利益共同体。二战时期确实有一部分人能够依靠自己的财富、关系和海外渠道逃离欧洲，但更多普通犹太人却没有这样的条件，最终成为纳粹屠杀的受害者。

所以我觉得，讨论这段历史的时候，不能把“犹太人”简单看成一个整体。犹太人当然是纳粹迫害的对象，但犹太人内部同样存在阶级差异。一个民族遭受迫害，并不意味着这个民族内部所有人的利益就是完全一致的。这一点其实也是我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比较强烈的一个感受。

我看网上自从巴以冲突以来，大家对以色列，甚至对犹太人这个民族都很有意见，就特别讨厌。但是，我觉得这其实是一种很简单的思维，毕竟以偏概全了。以色列政府的行为、以色列社会内部的不同政治力量、犹太人这个民族以及世界各地普通的犹太人，本来就不是一回事。

毕竟大家活着本来就很累了，没有人有时间去仔细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，因此想要控制民众是十分简单的：给他们一个十分情绪化的结论，然后摆出一部分事实，再搏一搏同情，好了，大家都会站在你身边了。

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只发生在一个民族身上。只要把一个复杂的政治问题包装成“某个民族天生怎么样”“某个国家的人都是怎么样”，人就很容易被带着走。因为这样思考最简单，也最省脑子。

列宁曾经在《反对排犹运动》中说过：“劳动人民的敌人并不是犹太人。工人的敌人是各国的资本家。犹太人中间有工人，有劳动者，他们占大多数。他们是我们的兄弟。”而有的阴谋论就声称，因为列宁是犹太人，所以他才会说出这种话。

那我们换个角度想想：苏联竟然是犹太人建立起来的，那简直太可怕了。（bushi）

实际上，犹太人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，他们同样生活在阶级社会里，也同样有资本家、有工人、有普通劳动者。民族身份和阶级身份本来就不是一回事。我觉得列宁说的这个道理放到今天其实也不过时，社会主义的解放事业当然应该包括任何被压迫民族和被压迫阶级，而不是因为一个人的民族身份，就把他直接归类成敌人。

但是为什么我们还是会觉得这么割裂呢？为什么国内的反犹倾向也这么明显呢？

在我看来，国内一部分反犹情绪的背后，其实有一种对西方中心主义叙事的反弹。因为西方人长期以来掌握着世界舆论中的很大一部分话语权，而犹太人大屠杀又恰恰是西方历史叙事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。再加上现在的巴以冲突，以色列在很多人眼里处于“非正义”的一方，于是这种对以色列政府的反感，很容易进一步被扩大成对整个犹太民族的反感。

但是这种逻辑其实是不成立的。

比如俄乌冲突中，俄罗斯也是很多西方叙事里的“非正义”一方，但是国内支持俄罗斯的人反而不少。这里面除了现实政治立场之外，我觉得还有一部分原因，就是很多人把对苏联的历史感情投射到了今天的俄罗斯身上。苏联和中国之间确实存在非常复杂的历史关系，也确实对中国的发展产生过重要影响，所以很多中国人对俄罗斯天然存在一种历史上的亲近感。

这其实说明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：人对一个国家、一个民族的态度，往往并不完全取决于现实发生了什么，还会受到历史记忆、文化认同和过去的国际关系影响。只不过这种认同有时候也会让人产生双重标准。

现在西方世界建立起来的很多叙事，已经在中国经济腾飞的过程中被逐渐祛魅了。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开始发现，原来西方并不天然代表正确，也并不天然代表先进。但是问题是，完成祛魅之后，我们似乎又没有一个足够成熟、足够有说服力的新叙事去填补这个空白。

于是现在很火的各种伪史论能够喧嚣尘上，本质上其实也是一部分国人对于建立自己的历史叙事的一种渴望。大家不再满足于接受别人讲给自己的故事，而是想知道“我们自己的故事到底是什么”。

但是，真正建立自己的叙事，并不是把西方说的一切反过来就行了，更不是编一个更加离谱的历史出来。真正有力量的历史叙事，应该是建立在真实的历史之上，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把它讲出来。

仔细想想，你一想到二战，是立马想到中国还是想到外国？是想到犹太人大屠杀还是南京大屠杀？

我作为一个中国人，想到大屠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南京大屠杀。但是在世界范围内并不是这样。西方长期掌握着很大一部分国际话语权，所以全世界很多人对中国抗战的贡献和中国人在二战中的苦难，其实并没有那么了解。

归根结底，中国缺少的其实不只是“讲南京大屠杀的电影”，而是缺少一部真正能够走向世界、让外国普通观众也能理解中国人为什么经历了这场战争的电影。

中国当然有很多抗战电影，但是能够真正做到这一点的并不多。

这也是为什么我看《辛德勒的名单》的时候，会产生一种比较复杂的感觉。

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故事：一个叫辛德勒的人，在那个时代本来可以利用战争发财，甚至他一开始确实就是这么做的，但是最后却选择尽可能地拯救那些犹太人。

它没有只告诉你“犹太人有多惨”，而是通过一个具体的人、一个具体的工厂、一个具体的故事，让你去理解那个时代发生了什么。

这可能就是它真正厉害的地方。

《美丽人生》和《穿条纹睡衣的男孩》也是一样。它们讲的当然是犹太人大屠杀，但是它们真正能够打动人的地方，并不只是因为“这是一个历史悲剧”，而是它们把一个宏大的历史事件变成了普通人的故事。

中国其实同样有这样的故事。

南京大屠杀、抗日战争、重庆大轰炸、无数普通中国人在战争中的经历，这些东西本身并不缺乏戏剧性，也不缺乏人性。但是我们过去很多时候更习惯于从“民族苦难”和“战争胜利”的角度去讲，而缺少一些能够真正走进全世界普通人心里的故事。

去年上映的《南京照相馆》我觉得已经是在往这个方向走了。它确实很好看，也确实让很多人重新关注南京大屠杀，但是想要真正冲击世界范围内的历史叙事，可能还需要更多这样的作品。

而且这其实并不只是电影工作者的问题。

一个国家真正拥有话语权，并不是说你经济发展起来了，别人就会自动理解你的历史。经济实力可以让别人愿意听你说话，但你究竟能不能把自己的故事讲好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
日本的问题也是一样。

二战以后，日本确实经历了战败、占领和政治制度的变化，但是战后日本的政治和社会结构并没有像德国那样经历彻底的清算。一部分战前的政治、经济和社会力量得以延续，美国在冷战背景下也逐渐将日本视为东亚遏制共产主义的重要盟友，对日本保守势力的重新崛起起到了重要作用。

所以日本社会对于战争历史的认识一直存在争议。一方面，日本也有大量反思战争的文学、电影和普通民众；另一方面，日本政坛也一直存在否认、淡化甚至美化侵略历史的声音，靖国神社参拜等问题也不断引发争议。

这就导致一个很尴尬的情况：同样是二战战败国，德国在战后形成了相对明确的反思和道歉传统，而日本对于侵略历史的认识却一直没有形成同样程度的共识。

当然，这里面也不能简单归结成“日本人都是军国主义”。真正的问题是，一个社会有没有能力正视自己的历史，以及一个国家的政治结构是否允许这种历史反思真正进入公共叙事。

所以我最后想到的其实还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：

中国需要自己的话语权。

现在中国的经济实力上来了，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听中国说话了。但是，真正的话语权从来不是“别人终于愿意听你说话”，而是“你能够把自己的故事讲到别人心里”。

我们当然可以说《辛德勒的名单》讲的是犹太人的故事，我们也可以批评西方长期以来在历史叙事上的选择性，但是不得不承认，它确实把一个民族的苦难变成了全世界都能够理解的人类故事。

中国也有自己的苦难，也有自己的抗战史，更有无数值得被世界知道的普通人的故事。

所以我觉得，中国真正需要的不是简单地复制一部《辛德勒的名单》，而是拍出属于中国自己的《辛德勒的名单》。

不是为了证明“我们的苦难比你们更惨”，也不是为了和别人争一个谁的历史更重要，而是让全世界的人都能够通过一个普通人的故事，真正理解中国人在那段历史里经历了什么。

这可能才是真正属于中国的历史叙事，也是中国真正拥有话语权之后，应该去做的事情。